从尘世中走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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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尘世中走过

——纪念敬爱的珊瑚老师

作者：张慧

汽车在高速公路上奔驰，带着两个儿子们，我们前往Middlemore医院看望弥留之际的珊瑚老师。近了，近了，电梯把我们直接送上四楼。

“妈妈，珊瑚奶奶住在哪个病房？”

“814，不要死。”

“那她还会死吗？”儿子们对于弥留这个词太陌生了，毕竟他们才十来岁。

推开病房的门，里面已经挤满了老师的家人。我们一家四口站成一排几乎将床尾的整个通道都占满了。

“Coral（珊瑚老师的英文名字），我把孩子们带来了，整个上午我们都在谈论着要来看您的话题”目光交汇，此刻珊瑚老师的眼里几近空白。

虚弱的她突然重重地吐了一口气，屋里一片静寂，连一声呻吟都没有留下，珊瑚老师在我们相识相知的故事上毅然地画上了句号。沾满风尘的脚步，伸向空中的双手，突然失去了渴求的方向，漫无目的地在物质的世界里徘徊，再徘徊，最后凝滞成一片死寂。

何其幸运，我们成了她此生最后见到的挚友，何其悲哀，这样的相聚成了最后一刻。虽说一切的聚散离合，早已冥冥注定，而珊瑚老师的离去，反让人忍不住再再回首往昔。月夜下重沏一盏清茶，借一段记忆，温热那些铭刻心底的曾经。

大约五六年前，我在PAPATOETOE的一家佛堂当义工免费教中文课，因为经费的原因，不得不暂时取消课程。满怀着无奈和不舍，我给当时为数不多的学员们讲授最后一课。珊瑚老师夫妇推开了教室的门，一小时之后我含泪离开佛堂中文课讲台，至今无缘重返故地。可是命运并没有辜负我们，完全陌生的生命就这样在我离开前的最后一刻得以交汇，和珊瑚老师夫妇的友谊就是这样开的头。

之后断断续续，一直有一些走动，但都不深入。直到三年前，身边的华人朋友们希望多些机会练练英语，在租下YOUTHLINE活动中心教室的同时，晓鸣（我的老公）和我登门拜访了珊瑚老师夫妇。“母语分享”班诞生了。珊瑚老师还从当地U3A（洋人们的老年大学）组织里张罗来一批洋人老太太们，义务担任大家的英语老师。

就这样不知不觉中，我们风雨无阻地一起走过了两年。来自不同家庭和文化背景的朋友们，通过这个小小的教室，成了一家人。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，总有些旧人离开，但很快又会有新人加入。相处一久，新人又都成了熟人。最后只剩下一群有缘人，相互搀扶彼此感动，品味着不同的文化圣典，笑看花开花落。

一年前，珊瑚老师突然查出壶腹癌晚期，勇敢的她仅仅消沉了一个多月，又重返课堂。化疗也好，放疗也好，都没能阻挡她出现在教室里的身影，直到去世前的一个星期，她依然满脸笑容地鼓励着大家。

“Coral不太舒服。她很想来教室，但是身体有点扛不住，现在留在家里休息。但她催着我来教室上课。她真的放不下大家。”Graham老师（珊瑚老师的老公）在“消息分享时段”给大家带来珊瑚老师的问候。几天后，又送来珊瑚老师弥留前拍下的照片。老太太靠在病房的折叠床上，向大家挥手问候。是我们熟悉的表情，关切中带着淡淡的微笑。

“她将75年的生命活成了100年”望着逝去爱妻的遗体，Graham老师说得意味深长。

从尘世中走过，却没被羁绊滞留，珊瑚老师一直很清楚自己可以做什么，因此不仅把自己，而且还把周围人的生活都布置得满满的。谁卧病在床，谁又迷了路，谁失去了亲人，谁要出远门却不会开车，谁又独自徘徊在无助之中。。。。。。三年来，和珊瑚老师一起拾掇起朋友们碎了一地的心愿，如获珍宝般地将其拼拼凑凑长养在“母语分享”班里。面对无常的世事，我们渐渐体会到随缘深浅的道理，但凭借着这无语的陪伴，却温暖了很多高贵的灵魂。

有些人仿佛今生再难相见，可深夜禅坐时，血脉里分明跳动着那份唯独属于她的节奏。原来我们的生命早已融会交织，即便死神也无法将彼此分开。

对于生命的领悟，有时需要潜心深入圣贤宝典，有时需要名师高人的指点，更有甚者需要人生的重大挫折考验。而珊瑚老师却用她的生命为我们开启了真理之门：原来生命可以不断的向外延展，再延展。只要有足够广阔的心胸，有一天，它就能够成为遍及所有人生命的一部分。

凝视着珊瑚老师挥手问别的照片，情不自禁地伸出自己的双手，却发现曾经的红酥手早已不再纤细，岁月在为它们打上沧桑记号的同时也赋予了它们更为强大的力量。伴着几分欣喜和激动，将所有的相遇相知折叠成诗，同时将一切人的生命，存活在自己当下的生命里。